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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帝国的困局(十九)鸦片战争:从南京到虎门
2012-07-19 19:30:54 来源:原创 作者:重阳真人 【 】 浏览:5955次 评论:0

   英军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中国南部最大的城市——南京了,可能在此时,璞鼎查已经不再考虑使用军事手段达到目的了,因为镇江的陷落已经彻底打消了道光皇帝继续战争的念头。就在道光皇帝要授予耆英“便宜行事”的权力的时候,坐镇南京的两江总督牛鉴向他发出了绝望的求救:“危迫实不可言,伏求皇上速决大计,以拯民命!” [1]这句话后来成为了当时官场上的流行语。
   此时,伊里布的家仆张喜也从北京赶到了。在两年前收复定海的谈判中,给英国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的伊里布和张喜,在璞鼎查面前勉强算是一座中英之间沟通的桥梁吧。
   8月7日,英军开到了南京城下,向牛鉴索要300万元赎城金,否则按利息开始攻城,牛鉴没有办法,只好派张喜作为使者去英军大营,恳请英军暂缓攻城,全权大臣马上就到。接下来的三天,对于牛鉴是一种煎熬。耆英和伊里布在11日终于赶到了南京,为了让英国人提高对他们的信任度,伊里布还戴了一顶比自己当时的品级要高的顶戴,要知道这可是犯上之罪。为了和谈,也只能无所不用其极了。
双方的使者在谈判桌上互相恫吓一番之后,英国人发出了最后通牒,满足以下五项要求,立即和谈,否则立即向南京城开炮。这五项要求是:
   1、  赔偿军费和鸦片被销毁损失;2、开放更多通商口岸;3、取消公行垄断制度;4、双方平等外交;5、割让香港。
   8月13 日,张喜把这五项条件带回了两江总督府,三位高官大员似乎没有兴趣看,他们的幕僚在看过条件之后,只是摇头。但是当第二天早上清朝官员们发现英国人真的要开炮的时候就立刻答应了所有要求。之后的半个月,双方举行了例行的谈判,过程没有什么波折,因为清朝的手里实在没有底牌去改变什么。8月29日,以上述五项条件为主要内容的《南京条约》签订了。
   很多人往往将南京条约称为中国与外国签订的一连串不平等条约的开端,这种说法是没有问题的。需要指出的是,并不是条约中的每一项条款都是不平等的,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是如此。真正在外交上不平等的条款有两项——割地和赔款。笔者认为,其实这两项条款是历史影响最小的条款(当然了,这是相对其他条款来说的),固然,2100万元的赔款给清朝的财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固然,香港的割让为英国的远东贸易发展提供了一个黄金的基地。割让领土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很耻辱的,但是从长远来看,拥有更深远的历史影响的却是那些“平等”条款。所谓的“平等外交”把中国带入了一个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外交环境,中国将在其中饱受凌辱。封建王朝数千年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个通商口岸,是中国与外部世界的接触面扩大了许多,这导致中国传统的经济形态和文化形态在世界竞争中的弱势暴露无遗。中国的有识之士们,正是基于这样的事实才踏上一条寻求中国社会转型与革命的道路。因此,正是这些“平等”条款,所造成的事实上的不平等的反差,才使我们对于这些历史事件感受到更强的心灵冲击。
   对于清朝的官员们来说,《南京条约》只是一个权宜之计。由于外国人的出现,林则徐、琦善、裕谦,一个个高官大吏纷纷流放、下狱、自杀。由于外国人的出现,他们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去欺骗皇帝,或者是为了不要把罪责怪到自己头上,或者是为了让皇帝接受现实。更可怕的是,这些“蛮夷”拥有清朝军队不可能与之抗衡的武力,摆在这些官员面前的选择,似乎只有用息事宁人的态度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以至于南京条约的签订甚至没有等到道光皇帝同意签约的谕旨送到南京。难怪在签约谈判的过程中,一位英国军官观察到清朝官员的态度是这样的:
  “在欧洲,外交家们极为重视条约中的字句和语法,中国的代表们并不细加审查,一览即了。很容易看出来,他们焦虑的只是一个问题,我们赶紧离开。”[2]
   赶紧离开!只有这些蛮夷赶紧离开,大清朝才能恢复往日的风平浪静,这些清朝官员就是这么想的。以至于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些条件本身就意味着外国人的存在不可能是临时性的了。明白了这一点,才能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
南京条约的签订让耆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回过神来审视条约中的条款的时候,又陷入茫然之中。也许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我们上边列举的那五项主要条款,而是作为开放通商口岸随之而来的一项附加条款,外国商人不仅不同于以往的可以在通商口岸常年居住,还可以携带家眷。另外,行商制度被摧毁之后,如何管理可以在通商口岸随意经营的外国人?他们会不会寻衅滋事?如何建立一套新的海关制度?这些问题困扰着耆英,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在我们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举动。
   9月1日,南京条约刚刚签订三天,耆英就给璞鼎查发去一份照会,提出了十二项交涉,这些交涉可以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根本没必要和英国交涉的项目,第二类是自己给自己设下陷阱的项目。开头的第一项耆英就对南京条约中允许外国人携带家眷常年居住通商口岸反悔了,他试图向璞鼎查提出恢复以前广州的商馆制度,璞鼎查当然一口回绝。照我们现在的观点看来,耆英这项担心是可笑极了的。接下来的几项,就是一些没必要和英国人商量的事情。璞鼎查自然不会提出什么异议。之后的第八项和第九项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在第八项中,本着不要和外国人起争端从而引起麻烦的态度,耆英把领事裁判权主动送给了英国人。英国国民如果在中国境内引起法律上的争端,英国领事官员自行审判处理,与中国人无关。这种把国家主权拱手让人的做法,在耆英看来是为自己和同僚们减轻了负担。我们已经交代过清朝官员的这种心态了,他们可不想再惹出一件林维喜事件了。同样的想法在第九项中表现的更加极端,耆英在这一项中甚至要求英国人负责管理其他国家来华经商的商人,这项要求的荒唐之处不仅在英国人没有这个权力,耆英提出这项要求本身才是最荒唐的。璞鼎查拒绝了这项要求。不过在日后签订虎门条约的时候,这项要求居然也成为了英国攫取利益的一个机会。另外,耆英在南京条约中显然没有看懂中国可以自行制定新的海关制度和税率的条款,居然在照会里和璞鼎查商量起了这件事情!(商量得着吗!)璞鼎查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在回复里建议,中英双方重新开始谈判,以求达成一项新的通商条约。
   耆英的这份照会,暴露出了他对国际外交法则的一无所知,他也不明白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利益所在,更暴露出了腐败的清朝官僚行政系统,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去管理和这些“蛮夷”有关的事务。
   9月5日,璞鼎查的回复放到了耆英的面前,当耆英看到璞鼎查提出要在广州开始新一轮谈判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还担任着广州将军的职务,于是他向道光皇帝请求南下广州赴任,顺便去开始和璞鼎查谈判。可是战争结束之后,道光皇帝的一肚子怒气需要发泄,两江总督牛鉴就成为了皇帝的出气筒,牛鉴被撤销了职务。皇帝于是命令耆英留在南京,出任两江总督,把广州将军的职务转给了伊里布。伊里布就成为了和璞鼎查在广州谈判的最初代表。
   接下来半年,可以肯定的是伊里布被繁琐的海关通商条例搞得焦头烂额。以至于在1843年的3月5日劳累不堪的伊里布病死了。璞鼎查摸清了清朝任命官员的游戏规则,指定耆英南下广州和他谈判,他一定是觉得耆英好对付一些。在耆英赶到之前,担任清朝一方谈判代表的是之前伊里布的助手(耆英赶到之后也是耆英的助手)的江宁布政使黄恩彤。英国方面对他的评价充满了溢美之词,或许这可能是由于他比较容易受英国方面的哄骗吧!
   漫长的谈判持续到了1843年的10月,海关同上条例在7月份签订,英国在这个条例里塞进了不少不平等的条款,不过最主要的几项不平等条款是在10月签订的《虎门条约》中最后成立的。下面我们总结一下主要的不平等条款。
关于领事裁判权,是上一年的9月1日耆英的照会中主动送给璞鼎查的。本来耆英是为了减少事端才这么做的,但是让耆英没想到的是这项条款使外国人在中国日后成为了不可侵犯的人,这种情况使他们更加容易制造事端。关于关税条例的协定,清朝没有想到的是与英国人商议这些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这个行为倒是开了一个先例,当清朝在以后意识到这是国家可以自行决定的正当权利之后,想不和列强协商都不行了,因为清朝已经承担了这项义务。条例中规定的关税税率是当时全世界最低的进口税率。列强在近代中国最重要的侵略手段恐怕既不是割地也不是赔款,而是对中国海关的控制。这一切都从这次协商海关通商条例开始了。
   我们前面提到过1842年9月1日耆英给璞鼎查的照会中有一项奇怪的交涉,那就是要求英国人来管理来华经商的其他外国商人,当时被璞鼎查拒绝了。原来这项要求是耆英颇为得意的一个“妙计”。他担心英国会干扰其他国家来华经商的商人,既然英国人拒绝管理其他外国商人,那么干扰他们的经商在道义上也就是讲不通的了。直到《虎门条约》签订,耆英还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担心着,于是,他让英国人在条约里加上一条保证不干扰其他外国商人的条款。

   没想到这成了璞鼎查把片面最惠国待遇塞进条约的机会。所谓“片面最惠国待遇”是指中国如果日后和别的国家签订了什么条约,在条约当中给了对方一些优待条件,英国就也可以自动获得这些优待条件。之所以是片面,是由于在现代国际外交中最惠国待遇应该是双方互相给予的。可是英国自然没有给予清朝最惠国待遇了。所以这是个很严重的不平等条约。看来,“天朝上国”恩泽万方的观念没有那么容易转变过来,清朝在后来与别的国家的外交当中,几乎给予所有国家片面最惠国待遇,导致列强最后形成了殖民侵略的统一战线。八国联军就是最好的例子。正如茅海建先生所说:“‘天朝’只是一个梦,一个难以惊醒的梦。”
   既然已经拥有了领事裁判权,英国也就顺水推舟,要求在各个通商口岸拥有停泊军舰的权力,以便“更好的管理本国国民”,清朝最后也不得不接受了这项要求。从此以后,各个通商口岸在列强面前变成一座座不设防的城市,列强战舰上的炮口随时可以轰击这些城市。想让清朝被迫做出什么决定,对于列强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虎门条约》条约中的各项条款,比起南京条约来其侵犯国家主权的程度不知利害了多少倍。从此,一个时代开启了。在这个时代里,有无数的冲突、分裂、屈辱等等,一代一代的起义者和革命者也在艰难的寻找着一条拯救中国社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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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摘自《天朝的崩溃》第453页
[2]摘自《天朝的崩溃》第4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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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耆英 南京条约 外交 虎门条约 璞鼎查 责任编辑:重阳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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